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点石成金丹青手 出神入化人外人 ——忆恩师刘惠民先生

作者:祖爱民 来源:本站原创 更新时间:2017年08月24日 【字体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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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惠民先生作品

老耘(1905—1999)祖籍安徽砀山。原名刘惠民,号金蟾溪上人、香雪轩主、石烟、借庵、墨耘老人、老耘等。生前为安徽省文史馆馆员、安徽省书协顾问、萧县书画院名誉院长。

先生书法,各体皆工。草书见长,若行云流水、飘逸飞动、豪迈奔放、大气磅礴。其境界可与弘一法师、于右任先生比肩。中国画以花鸟为主,偶涉山水、人物。笔墨活脱、精道、简括。形象生动,清雅闲静,意境深远。

老耘先生聪颖过人,笔墨之间充满着智慧,是二十世纪不可多得的大才子。为中华民族留下了一笔丰厚的精神财富。

李苦禅先生晚年与同道谈起老耘书画,每每慨叹:“老耘到现在还不出来,可惜了!可惜了”!的确,老耘在世时,就其艺术造诣与他应具有的影响而言,是不相称的。蛰居乡间的局限使老耘未能如其他同辈大家那样获得应有的声誉。失去广泛地向社会展示其艺术才华的机缘,甚是可惜。这也正是老耘之所以为‘老耘’者。在我们看来,似乎是这样,在老耘看来似乎更通透。不然,四九年就不会拒绝徐悲鸿先生的聘请而入主北平国立艺专了。

当代书画界经常提出论及的“当代缺失大师,缺少精品”。不然。老耘先生的书画墨迹多为精美至极。90年代,老耘先生三十多件书法作品在上海美术馆展出时,著名书法家沙孟海先生在老耘的作品前驻足留连,由衷赞叹:“了不起,  了不起,这位先生的作品太好了,此人不留名,将来必留名。”《书法》主编周志高先生,96年专程来徐州拜访老耘,盛赞曰:“老耘先生是二十世纪难得的大家,其笔墨秀逸不在林散之先生之下。”并约我为老耘先生撰稿“记书画家刘惠民先生”在《书法》专题推出。97年,安徽电视台“天都缭望”栏目多费周折,找到老耘先生,完成了“墨海寻老耘”专题的拍摄,后在中央电视台4台播放。其中有记者与老耘的一段对白。

记者:“你今年高寿?”

老耘:“不高,93岁。”

记者:“您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画的?”

老耘:“7岁。”

记者;“您最喜欢谁的字?”

老耘:“张芝,其次王羲之的。张芝、王羲之的墨迹我练好多年。再者就是石涛。”

记者:“您怎么叫老耘?”

老耘:“笔耕墨耘,耘就是锄地;老,就是不停着。老,就是不小了。”一语逗得哄堂大笑。

记者:“您的字写得好!”

老耘:“早哩,再过93岁也写不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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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惠民先生

身为世家子  勤学苦读人

先生祖上曾是清代世袭“卫户”。专事一定区域的皇家运粮的护卫工作。有封地,不纳粮。他父辈时砀山祖籍处广有田产,徐州有其药材铺面,为富足殷实之家。1911年东徙萧县迎风口村定居。这里有他家的封地。早年,先生家藏名碑法帖书画真迹盈箱垒车。

八十二岁时,先生草书苏东坡前后赤壁赋,其后题跋为:“苏长公赤壁如长江三峡,奔流直下,一泻千里。祝允明之草书亦以笔势宏伟,气象万千,盛极一时。苏赋祝书堪称双美。余家旧藏祝书前后赤壁赋草书,其中‘与’字一画长几盈尺,藏已数世,及余而失之,每每念及形诸梦寐,今以印象以补书之,岂敢与前贤较一日之长,不过慰情聊胜于无耳”。为了藏八大的一幅“鱼”,曾不惜倾囊购买,并命书房为“一鱼斋。”唐伯虎的人物,王时敏的山水等等。王时敏的山水,先生生前常悬壁间,大都悉心临摹深入研究过。书法得力于二王,后精研过张旭、怀素的狂草,孙过庭《书谱》以及张芝、杨凝式、黄庭坚、祝允明、王铎等大家的书作。绘画源于八大、石涛、徐文长、李鳝、林良等。融汇贯通,逐步形成雄浑酣畅、飘逸飞动的风范。

先生幼时庭训既严,其父攻于翰墨,使他得以对传统诗词、医学、武术、训诂及书画艺术,作过深入的探讨。与一般富家子弟所不同的是,他既有过奢华风流、孤高狂放,同时又淡泊名利、倜傥不羁。

先生自幼颖悟过人,经目成诵,在塾师和儒医父亲的严督下,五岁启蒙,七岁每天临池《九成宫》、《石门颂》、《玉板十三行》等名碑帖。九岁书誉名播乡里,其间常用一方印“九龄童”。小自扇面,大至二尺见方的榜书,操之有余。十岁随父在福州就学,其父当时为福建省都军衙门医官,同僚中有名士陶美济先生,国学雄厚,文章书画俱佳。惠民拜其足下,潜修艺文,广泛涉猎,勤于笔耕,日浸月灸,年届弱冠,笔墨文章已具规模。直至丙辰年回归故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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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惠民先生花鸟作品

兵荒马乱时  拜访白石翁

上世纪四十年代末,黄淮大平原正经历着淮海大战。风雨飘摇中,黄河古岸头就有那么几个人为了酷爱的书画艺术,置炮声隆隆、硝烟滚滚而不顾。刘惠民、萧龙士、郑正先生结伴同行,前往北平,寻访书画名流。

在京同乡著名画家李可染、王青芳先生引荐,刘惠民先生携“墨林人瑞,鲁殿灵光”之法书拜见齐白石先生。齐先生见其作品为之震动:“惠民笔墨活脱灵动,再努力不让张颠醉素也!”悉心给予点拨,谈论笔墨中,时或执笔示范,相处经年,收益非浅,受用终生。在与李可染、王青芳、李苦禅先生探讨中国书画的情理中,加深了彼此的友谊。尤其同生性刚直、豁达豪放的李苦禅先生性情契合,同好武术、京戏,顿感相见恨晚,融融若手足。刘惠民先生客居徐州会馆,李苦禅先生住国立北平艺专,距数华里,隔三差五步行相访。酬答中,畅谈人生、社会,更多的话题是书画。中午少许小菜、北平二锅头,浑浑然中,铺纸理毫、纵涂横抹、喷珠吐玉,数幅佳作而就。兴至,李先生放开歌喉,京腔京味、字正腔圆,啊呀呀,淋漓尽致。那气派若龙游九天、虎啸山川。刘惠民先生唱腔婉约、华美、清雅、俏拔,若仙子佳人,又似江南才子唐伯虎,才情绽露。

在京期间,惠民先生常在古旧书画市场上走动,见到不少古代大家高品位书画真迹,节衣缩食,购买了刘墉的法书,易元吉的“黑白猿”,吴镇的“墨竹”等。

私下我曾问先生;“你咋不拜白石先生为师,多好的机会。”先生说;“我虽没磕头拜他为师,艺术上我跟他学到不少,虾、蟹等。小鸡我看他还不如我画的。我们在一起相处经年,分别时,白石老人特为我画了一大条幅‘虾’,非常精美,我珍存多年,七十年代末落入他人之手。存之于世倒也不失其价值,这么好的艺术品若付之一炬或碾为尘埃,令人痛心了”。言语间溢出无限的怜香惜玉之情。

 跳出龙门外  仍在五行中

1968年10月的夜,外边的小雨悉悉索索下着,阵阵秋风裹着冰冷的雨水悄悄撕裂了窗上陈旧的牛皮纸。露一丝朦胧的天光。房檐上串串水珠嘀嘀嗒嗒地敲打着地上的瓦盆。远处时有一二声鸡鸣,幼子们轻轻地喘息,老伴微微地长叹,引发得老耘先生的心情更为沉重,焦虑。

辗转不眠中,肩头长时间的负荷过重,肿胀疼痛,局部几乎筋骨暴绽,不是早年持续加强体魄磨炼及所拥有的中医术,本来就瘦削的身躯,可能早就承受不了这种煎熬。更为不堪的是对人思想及行为的禁锢,丧失了做人的起码尊严,何况书画乎!他这样的“黑五类”要早请示晚汇报,不准乱说乱动,即使小解也要请假。或令其在炎炎日头下,脖颈上挂一重物,立正站着,并要交代问题。问题何在?不语相抗衡。对峙,长者二三小时。每遇其时,跳出物外,视而不见,听而不闻,以意念为面对长天横水,思绪腾飞,虚无飘渺中,手握如椽大笔,将胸中之块垒,真情真性挥洒个够。或内练“站桩功”。“革命者”无计可施,强行将先生拉回险恶的现实中。

仿佛有一无形的巨手,又似一张硕大的网,欲把一颗颤抖不安的心灵牢牢把握笼罩着。面对这无尽茫茫的路,象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,若这样,终有一天生命会被吞噬。不行,不能任其宰割,我要活……偌大的世界,自有我存身处。征得老伴默许,一任双泪长流,望着家空若洗的四壁,无奈中,抖抖索索告别了老伴及睡梦中的孩子们。老耘先生深知自己走后老伴肩上的担子有多重。

雨未停,天空大地尽在昏暗中,夜正浓。这样的时候,绝少有人走动。“革命者”尽管警惕性很高,他们明白象老耘先生这样的“黑五类”,服服贴贴,即使有什么想法,也没有超越的胆量。事情往往就在不是常规中成功。巷道中时或传来一二声犬吠,一个六十多岁高大瘦削的老人消失在夜幕中……

左手提着一双沾满泥水的鞋子,右手拄着一根弯曲的树条,赤着双脚,裤管卷得老高,深一脚浅一脚,泥水相溅,雨水、汗水、泪水交织在一起,湿漉漉的衣服粘贴着肌肤。上下牙齿不听使唤的相互碰撞。时不时停下来张望倾听,是否有危险向自己逼来。

黄昏时,终于来到离家近百里的黄集汽车站。候车室里稀疏几个人,找一个角落暂时安定下来。囊中空空,脚上有几处约约疼痛,不时流血。这是必然的,因为赤脚走在庄稼地里,路是不敢走的。后来据说杨楼、黄口、县城等路口,车站要塞均派人围追堵截。

左侧的条椅上有一中年人伴着老翁。谈吐中,方知中年人陪伴父亲去徐州医院看病,中年人听到老耘先生出言不俗,见地凿凿,切中父亲久病之症候。当下中年人恳诚请求给其父治病。老耘先生当即开了三付中药方子,让其吃吃看。长笛一声汽车进站了,匆忙中,中年人连同老耘先生一并带到徐州他姐姐家住下。数付中药后,病情大有起色,渐好。相互传扬中,病人多起来.老耘先生的医德、医术,受到一方悄悄地称颂。居然在穷途之末开辟一块暂栖之地,割断了与家乡的脉脉络络,这一着竟度过数年。这些年正是最残酷、最苦难的一段。其间先生曾有一首诗为:“到处无家处处家,古道老树飞昏鸦;唯有一事尚堪慰,一任真纯洗铅华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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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惠民先生花鸟作品

哭风泣雨   妙笔生花

先生的画常被书名所掩,不为世人所深解,深入品味方可窥其心胸。逃亡期间,老耘先生曾画过一幅“菊花小鸟”,画面上一枝菊花从右方中上处凌空而下,疏稀的花朵和几片残叶,一只小鸟立于枝头,中部偏左上立一块淡墨瘦长的石头,直抵中下部;地上五七墨点,或聚或散,或浓或淡,似落叶,又似瓦砾。整幅画面透露的消息,秋风萧索,苍凉孤冷的情调。并题一首五言小诗:“穷来不觉苦,笔墨能解愁,东篱风露冷,一雀站枝头。”这充分表现了老耘先生孤傲不群,贫贱不移的文人气节,是对当时艰难时世的有力控诉,也是对书画不了的情缘。

丁卯年夏,八十高龄的先生患血栓,言语不清,手用筷子不便,持笔更难。勉强成字笔谈,家人按其开出的方子取药煎制,诊治年余尚恢复。愈后作四尺中堂风竹一幅,画面右下启动大竹,一并沿左边向上,近纸中处,一根弯曲经中间折向右上画外,另一根曲茎从中间部位折往右下画外,大有“跳出龙门外,一任大江流”的意味。从画外左上而右下一片渲嚣的竹叶,或浓或淡、或干或湿、或面或线、激荡豪放。若狂风大作,急雨磅礴,遮天蔽日。地上竹根周围十数干墨大点,便是龙爪腾挪留迹。若高天堕石,地动山摇。二根大竹若二条巨龙,久旱无雨,处处溢出艰涩痛苦,身沉炼狱,被挤压得扭曲变形,然而坚忍不拔,百折不挠,倔强不息。若入火的凤凰,挣扎煎熬,冲破种种劫数,终于涅磐。大化流衍,融入冥冥之中,神游物外。

这是老耘先生与疾病抗争的写照。深处说,是先生曾经苍海的心灵倾诉。先生私下对我说一天晨起,阳光清亮,感觉身爽神爽,很想画画。似有神助,操笔奋疾,便成此图。之后,我想落上这么两句:“飒飒北风满地吹,任凭君子也低眉。”您说先生低眉了吗?这正象德国作家亨利希漫所说:“一个向统治阶层靠拢的知识分子是在背叛精神。”“真正知识分子是疏远权力,甚至敌视权力。”这就是文人之风骨。

轻描漫写  云淡天高

老耘先生擅写虾、蟹、小鸡、八哥、四君子等,旁及山水、人物,无一不精,作品万千。

多年前老耘先生送给我一幅画在元书纸上的“群虾图”,落款为:“庚申之秋为爱民艺友写,老耘时年七十有五。”观其画,仿佛就是面对大自然一段清澈晶莹的碧水,群虾倘徉其间,无拘无碍,逍遥自在,这正是一个饱经世事炎凉的画家追求人性的彻底解脱,回归清静淡远,自然天籁的心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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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惠民先生作品

日月经天  江河行地

先生生活长期清寒,粗茶淡饭,安贫乐道.书画条件非常简陋,养成了一个特殊的创作方式,自幼练功舞剑、骑马射猎,练就一种蹲功和过人臂力。八十岁后。鹤发童颜、手软如绵。兴至,席地展纸,俯身蹲下,诗词歌赋,手到拈来。尤其六尺八尺横幅整纸或十至十二条四尺五尺通屏狂草。“秋兴八首”,“前后赤壁赋”,“大江东去”等长篇巨制,一气呵成。若虹贯长空,惊涛裂岸,或风卷残云、广漠落日。元气淋漓,变化无心,全无年迈气弱精衰疲惫之老相,愈发神完气足。得风韵秀雅、肆而能醇。随手取出先生送我的四尺中堂草书,落款为:“杜甫秋兴八首之一,庚申中秋节为爱民学友书,老耘”。整体线条灵动、凝重、屈铁盘结,被先生锻造的铿锵作响,叮咚有声。若日月经天,江河行地。扬扬撒撒,何处寻迹,把心胸泻露无遗。

 藏锋入笔一个点,沉稳行笔一个“艹”,引领全篇一路飞流直下,激荡澎湃。一个“蓬”字,完成之后,把笔中余墨抛在“莱”字的启笔,从新舔墨,重按藏锋走来。与其上“蓬”字的“艹”字头迥然不同。宫中一点承前启后,既成就以上为一小节,“点”的收锋有向下指认意味。继续铺陈落墨横向壮大一“点”,至“对”字左边,稍事休整,饱沾浓墨,随意放在右边这片空间。这一点关系重大,若一艘巨舰的锚,任凭余下的左冲右突,激情奔涌。技巧上,字型或长或方、或正或斜、或大或小;章法或紧或松、或重或轻、或虚或实;用笔或提或按、或藏或露、或疾或徐;用墨或干或湿、或浓或淡,纵横有余,俯仰自如。“关”字右边的一竖长线,波折坚挺。若电闪雷鸣,惊天动地,黄河至此,壶口欲锁。越过巨石高岩,继续奔向青山连连,白云渺渺之间。“一”字饱满厚重至极,就是一块钢铁放在此处。就连左下角的补题,“霄下落汉字”,他竞把笔中余墨大部分洗去淡墨成全、满而不闷、锦上添花。真是“美”呀!气息美、章法美、结构美、线条美,还有那浓浓淡淡一个美!我们仿佛是欣赏精美绝纶的芭蕾舞蹈,矫健、轻盈、超脱飘逸。又若观赏精彩的马戏表演,人在奔驰的马背上,倒悬腾飞,做出百般优美动态,险象环生,一路动荡归于平静,牵致观者全神相应,久久不得释怀。一幅书法可谓一派天地,让人忘情忘景。其境界如杜甫所言:“精微穿溟滓,飞动摧霹雳。”玩味再四,方可悟出其品在瑶台广寒之间。

我看到王母的“母”字,这种写法实在少见,询问先生,他说:“这字源于祝枝山的秋兴八首”。

清风明月 云烟供养

刘老先生晚年直至去世,思维敏捷,艺术之舟仍在自觉不自觉地驶向深远的空间。我工作之余,常有闲暇陪伴先生。先生健谈,多数时候叙说艺坛旧事,文苑陈迹,有时评说书画名流。

先生为揣摩张芝的草书一“耳’字,曾致函与我:“爱民画友,许久不见,甚念。闻我县新华书店有行草上中下三集,烦为代买一套,专此相渎,即问,近好,老耘匆匆。”(因其时仍居乡下)后来与先生讨论张芝的草书说:“爱民,你看张芝这个“耳”字,一竖直通天地,气象多大,林散之的“散耳”的“耳”字来源于此”。我说:“刘先生,我觉得林散之先生的有些草书作品,疏密关系有欠缺。一幅字里,有二处或多处线条雷同,特别是有些长竖线,他怎么不知道避让?”刘先生:“林散之的线条还不错,气息不够大度平和,局部有些欠之沉稳舒展,如他写的‘也’、‘地’、‘他’的末笔长斜线太犟,没有过渡。似一个奔跑的人,有些扭捏作态”。

我磨墨,先生临摹八大的石头鸭子,行笔的同时,指着八大的石头说:“你看这根线转折多自如,不要看他笔墨少,水用的多好!墨气扑人。大家的片纸只字都难得。佛学说:‘一花一世界,一叶一天国’。我看,一点一世界,一线一天国。那怕一点一线只要有质量,都有可学之处”。

先生喜欢养鸟,年轻时饲养鹰隼、八哥、鹩哥、画眉,尤其鹌鹑,十数笼不断。每天晨光初露,素衣飘然,在芭蕉叶旁,竹荫之下,轻展猿臂,缓舒蛇腰。可谓行如风、座如钟、站如弓、伴随着红日冉冉,收意敛气。始喂鸟、逗鸟、遛乌、看鸟。看鸟的飞落、跳跃、吃食、饮水、惊恐之状及欢唱之态。虾、蟹池中游走或驻足,娜娜可爱处。好花草。院落中梅兰竹菊、芭蕉月季;院墙上爬满长春藤、凌霄、木香之类,摇曳可爱处。

日行月移,风物万种。朝夕环绕其中,悟其性,以点线舒其情。“身在绝顶处,云烟供养之。”

采撷百花蜜  酿为一品香

书画一道,董其昌曾论之:“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”。读书行路,明其理,悟其性  ,以滋养作品。老耘先生读书既多,见识既广,加之才高,自有一番见地。先生曰:“厚积薄发,自然天成,根深才能叶茂。中国的传统文化精深宏奥,不全身心投入,何谈门径。正如‘蝉’一样,幼虫在土中数年,一朝成熟,蠕蠕破土攀往高处,越至高处,蜕变过程越安全,方可居高声自远。反之,会因内力不足夭折或畸形。”

“艺术具备个性,才有生命力。艺术的底蕴是真善美,能启发人、净化人,塑造宽广清澈的情怀,艺术风格包括精神气息和表现形式。精神体系建立之后,表现形式尤为重要,所以在表现形式上也不能因突出个性而一味强调个性,伤害艺术作品的主旨’。“艺术作品即是人。吴昌硕的笔墨感觉给人一种金铁相撞,铿锵有声的沉重意味,这意味着一种雄强高扬的力量,展示出一种宽厚豁达的气派。这种感觉就是靠着古朴雄浑的笔墨转换,错落有序的铺排完成。这是吴昌硕壮美的精神风貌。王羲之的笔墨娴雅,娟秀灵动,温润美妙,令人若置江南山水之间,这秀美迷恋着千百年”。

“作真如草,作草如真。作真书时,要有草书的肆意;作草书时,要有真书严谨慎深的法度。”先生常讲一段往事:四十年代,在徐州与老友李可染先生会晤。可染先生在重庆等地多年,刚从大后方回来,老耘先生问:“可染兄多年不见,对书画艺术有何新的感受”。可染答:“只有一个字‘慢’。慢即留得住笔,适度的慢,笔墨利于生发生涩厚重的效果”。

“草书作品,字字有法度,首先能让人认清楚你写的何字,才能明白内容。内容与形式完美的结合,才是好的艺术品,方能打动读者。绝不能随意生造粗制。”

先生在七十年代末,一幅雏鸡图题云:“李鳝画雏鸡风格独胜,至任颐而变其体,借山翁亦可观,李英、天寿又减而化之,各有所长。余何人,岂敢比美前贤,抑不自量力耳。”

老耘敢于将自己与前辈大师并列而论,画雏鸡独服李鳝,白石翁仅以为可观。同辈画家的“减而化之,各有所长。”是不便在自己的画中置以足评的谦语而已。

先生七十二岁时在一幅竹石八哥图中的题诗;“画鸟不似鸟,写风似有风,漫道竹与石,尽在书法中。”

先生八十四岁时用草书写其感受:“不似张芝与羲之,自家面目自家知,八十年来笔作伴,管他入时不入时”。“点点画画纸一张,笔戏当比博戏强,夜来风雨难入睡,早起信手又数行”。

先生八十多年来对书法的源流了如指掌,将自己的笔墨与张芝、王羲之相较,可见其对自己书画的自信。

中堂飞鹰图:“博击”题云:“学古易,学古而能变古则难,林良学宋人画鹰,我学林良画鹰,亦有变化,不知观者以为何如。”可见先生对艺术的探索追求,至终不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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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刘惠民先生作品

谦谦君子德  磐折欲何求

大凡高品位的书画艺术品,皆是书画家人品、书品、画品的高度统一。在老耘先生的众多作品中,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扑人的书卷气,而且能够感受到老耘先生深沉、博大、纯朴的胸怀。

1950年,老耘和龙士先生在徐州大同街大陆书局办画展赈灾,销画数十幅,所得款项经有关部门转发灾民。这一壮举,受到政府和社会各界的赞颂,在艺坛传为佳话。

1991年萧县遭受水灾,大片庄稼被淹,百姓的收入无着。中央文化部组织演员为我区人民义演赈灾。为表我区人民的心愿,县委、县政府征集萧籍画家的作品,赠与演员。令领导犯愁的是,别人的作品好办,念老耘年事以高,深知先生一般不愿与官方合作,如何?老耘先生得知实情。爽快地说:这是救民于水火,我多写几幅。

对于慕名登门求医的贫困弱者,老耘先生热情给予精心诊治,有时赠以书画,解围扶危。有许多远道慕名而来的书画艺术珍爱者,先生会主动相送,很有“愿为知己者死”之肝胆。

但是,先生常有不愿写的时候。一次官方想用先生的字画送给日本人,先生看有攀附的意思,严词以拒:“鬼子坏得很,侵略咱,永远不和他们友好!”并赋诗曰:“祟洋媚外寻常事,人各有志我不为,洋洋华夏九州地,不是春风莫乱吹。”爱国之情窥之一斑。

有僚气的达官,或附庸风雅者,片纸只字不得。曾有人数次登门,自恃财力雄厚,每次都以重礼送先生,以图先生墨迹装其门面,先生冷无语,结果不尽人意。一次官方一行人看望先生,试图索字画,终因来者出言不逊,唯独给同来的司机写了幅书法,并说:“师傅,你开车辛苦。”

先生久居于乡下,我去砀山小李庄看望他,时值盛夏炎炎,残墙掩映中两间小平房,光线暗淡,多病的师母陪伴,条件异常简陋,一床、一桌,几只小凳,别无长物。只有头上悬着一盏昏黄的电灯,透露出现代气息。先生看到我来,撑起瘦削的身体从床上起来,热情地招呼我坐到他的身边。我的心情顿生一缕苍凉、酸楚,一代书画双绝的才子,就这样陈迹于乡野之间,不为世珍,惜甚!我们热烈地攀谈,不觉已日升中天,别人喊来先生的本家孙子。先生抖抖索索从里边的衣袋里掏出20元钱,吩咐到几里外的集市上割肉打酒,招待我这个从百里外来的学生。欣喜之余,多年不饮酒的先生,破例陪我喝了两盅,我这个不擅饮酒的居然喝了三杯,微微晕眩,不忍相别。第二天先生安排,让我把他的两幅横披草书作品带到萧县城里找合适的装裱师傅装池。后来,我自作主张将其中一幅卖了两千元钱给先生捎去,补充用度。事隔不久,先生带信让我把那幅已辗转至合肥的草书作品赎回来。时下书画纷纷投入市场,发迹者不乏其人,老耘先生对此不屑一顾,固守着纯净的心境,陶醉在书画艺术这一蓝天碧野间,乐哉游哉。正所谓:文章千秋事,金玉万为俗;谦谦君子德,品为梅与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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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惠民先生花鸟作品

情谊无价  心胸灼见

朋友无贵贱,往来多白丁。有德、有情、有义者为知己也。先生幽默、诙谐、逗趣,不少作品是在与乡党戏闹笑骂中得之。不识字的乡友家中壁上悬先生书画者不鲜。朋友来,必亲为沏茶,一边品茶,一边侃侃而谈,兴致高时,轻唱京剧,或展纸作画送之,情景融融。朋友家中有大事需书画作礼,先生一旦知道,会当即托人给朋友带去。

老耘先生四十年代曾经与白石翁共同度过了一段时光,情在师友之间。其间,并与画友李可染、王青芳、李苦禅等先生过往从密。特别在晚年与著名画家欧阳南荪、刘梦笔、萧龙士、冯雨村等先生许以知己,相处酬答,历历深情。

乙卯夏天,78岁高龄的苦老先生仍念念不忘旧情,在与朋友胡光学先生的通信中言:“老友刘惠民亦多年不通音讯了,其书画资致胜于平常”。

龙士先生每次回乡与老耘相聚,道不完的情谊。笔墨唱和,如甲寅年合作一幅兰草中,先生题:龙士兄返里,相见甚欢,写此为之补鸟。戊辰寒食节前致南荪先生信:南荪大兄足下,来翰知闯过,甚慰,弟是闭关躲寒,有诗云:戊辰寒食尚拥炉,气冷逼人似冬初,枝头红杏难吐蕾,纷纷雨雪更泥途。以此作报告,可知一切。弟所患外表未落后遗症,请释锦注是荷,此复顾颂痊安,不一一,弟耘顿首。

1990年,先生八十四岁,他的老朋友孙东民先生去世。先生老泪纵横,痛心疾首。按说先生已经过很多生死离别,不该为之大恸,只因两先生早年相许金兰之契,深为知遇。孙东民先生忠厚人。爱才惜才,四五十年代,曾任萧县区长,知老耘是不可多得之才子,敬慕不已。数十年来,心灵通汇,情若手足,老耘知道东民先生喜爱书画,曾将以“一鱼斋”命名的八大山人的一幅鱼,送东民先生。并常赠自己认为好的书画作品。一次东民先生想请老耘为自己写一套赤壁赋,早晚把玩。老耘先生几次启笔未就,因身体不适便拖了下来。老耘没有满足东民先生生前愿望,深为遗憾,为之凄凄。

冬去春来,先生为祭吊亡友,书写草书一套十余幅的赤壁赋,装池待清明节去墓地焚烧,以表无限之深情。并用汉石门颂的风格为孙东民先生书写墓碑,安卧在龙城北郊凤山之阳苍松翠柏之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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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惠民先生书法作品

青山年年绿  江河日日流

老耘先生病了。住在徐州职工医院。

1999年7月15日,我和志耘先生等看望老耘。窗外繁华的街区喧闹不堪,汽车轰鸣,人声鼎沸,时不时震得瑟瑟抖动的大开窗户。热浪奔拥横流,熏蒸得桌椅板凳灼人。顶蓬的电扇摇摇晃晃疲惫的转动着。病床上瘦削嶙峋的老人,头发胡须很长,该理了。青筋暴露的手背胶布缠着吊针,先生面部有些肿胀,虚弱的眼神平静地张望着瓶中的药液漫不经心一滴一滴地抛下,象是数落着自己的脉搏,一声声地消失。看到我们的到来,精神为之一振,艰难地欠起身来招呼我们,随即戏谑地说道:“哟,薛院长来啦!”引逗得大家一笑,笑得令人凄然。微弱的生命倍爱煎熬,仍能释放着平静安样的轻松,有几人修得如此?

不久,先生回到萧县。8月3日下午我带着剪头的工具去医院看望。先生看到是我,想说话,我将耳朵凑到先生嘴边,极其艰难地吐出微弱的一个字“书……”我明白先生的意思:他家里有我借给他的资料,一些画集和《夷坚志》一类的书。我说:不要紧,几本书我以后去拿。先生气息奄奄,嘴微张着,已经没有力量配合我给他理发。我用条剪修整了一下他的胡须。当天夜里先生便乘鹤归去。多年过去了,恍如昨日。每当想起长长的白色睫毛下掩饰不住一双深邃睿智的眼神,那样亲切,让人留恋。仿佛听到先生的话语。“爱民,你的画太超脱了,画得再写实一些,还是画徐悲鸿的马吧!你看他画的马眼,一笔墨线,很有神。”我说:“行,我画徐悲鸿的马。”其实,对于徐悲鸿的马,我在早年就研究过,总体还算不错,有些部位画蛇添足,八骏图中一匹竟把牙画出来,真正跑起来能看到牙吗?就是能看到还要画出来吗?“写意,写其意,写其精神,什么叫删繁就简三秋树”。笔墨有些板滞,不灵动,有些马鬃梳理过一样,整齐化一,无多大变化。先生看到我以然如故,又说:“爱民,我知道你不听我的话”。是的,我没有听先生的告诫,然而我知道先生的真实用意。是不愿意看到学生生活得过于清寒,对于先生的关怀,我深切感激。

仰观天之高远,俯察地之辽阔,生命若过客匆匆,精神若青山不老。呜呼!死者长已已,生者永怀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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